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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辽西往事”之三 豆 包

推荐人:任丽秋 来源: 原创 时间: 2020-01-06 15:03 阅读:
  我的老家在辽西,我童年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,就散落在辽西的一个小山村里………

  辽西属于半干旱地区,耕地往往开在山坡上,很少平地、都是“旱田”,土壤里混有很多沙石,水土流失的现象很多。贫瘠的土地、稀少的雨水,也决定了这里的庄稼种类。

  人们辛辛苦苦耕种出来的,也就是高粱、包米、谷子、糜子、荞麦、豆子等这些粗杂粮食。包米、荞麦可以碾面,而高粱、谷子、糜子可以碾出秫米、小米、大黄米。

  从我记事起,一年到头吃的都是包米面大饼子、秫米饭,赶上年景不好,这些还吃不饱,只能掺上糠皮、野菜凑合吃。老家的人们是把大黄米、荞麦面和小米看作细粮,都是用来过年过节、招待客人和女人做月子吃的。

  那年头的白面、大米,好像是来自遥远的未知世界,特别地神秘、出奇地稀少。后来才知道,其实能出产小麦、水稻的地方,距离我的老家也不过就是几百里地,但“统购统销”政策让农民只能是种什么吃什么。

  只有等到过年之前的两三天,生产队的马车才能拉着全队人的“细粮”,可怜的两袋子白面和一袋子大米,慢慢腾腾地从门前经过。

  这事不用大喇叭广播,男女老少很快都跑到队部大院。虽然永远都是每人一斤白面、半斤大米的定量,但人们还是眼巴巴地盼着能早早分回家。

  日子是劳碌的、清苦的,但老家的人们是乐观的、务实的。白面、大米只能在过年那天包上两顿饺子、焖上一顿大米饭,更多的是象征意义,表示上边对农民关怀了,但过年不能靠吃这个。

  家家户户、老老少少在过大年的那段美好时光里,真正能享用的“美食”不是白面饺子、大米饭,而是自己亲手种、亲手打、亲手做的“粘豆包”。因为“粘”和“年”同音,所以粘豆包也就成了“年豆包”。那黄黄、粘粘、香香、甜甜,饱含着浓浓“年”味的“豆包”,承载着父老乡亲太多、太久的欢乐和幸福!

  做豆包的主要原料就是大黄米碾成的面,里头包的馅儿是用红小豆或饭豆“烀”的,又香又沙。由于糜子的产量很低,所以大黄米也是很稀罕的,只能等到过年时才舍得吃。

  一般地,从进入腊月门开始,各家就着手“蒸豆包”了。条件好的人家要蒸一二百斤面的,一般的也要蒸上六七十斤,一直要忙到过了小年,但可以一直吃到出了正月。

  母亲把大黄米倒进大缸里,先用水淘洗两遍,然后开始“沙米”。要用“水瓢”舀起一些米,和着水一晃一晃的,慢慢把大黄米“沙”到另一个大缸里,水瓢中最后剩下的就都是沙子了。一瓢一瓢,沙米所耗的功夫是很长的,但母亲很有耐心。

  “瓢”是以前辽西农家常用的炊具。春天,一般农家都要在菜园边上种几棵葫芦,长出的小葫芦趁着鲜嫩还可以做菜吃,但要挑选几个形状匀称的留着。等到秋后,葫芦完全成熟时才摘下来,放在窗台上晒干,干透的葫芦从中间锯开,掏空里面的干瓤子,就一下成了两个瓢,大的可以舀水,小的可以当饭勺。

  无论秫米、小米、大黄米,里面或多或少都有沙子,这是因为庄稼收割后要在“场院”里碾压、扬场,地面上的沙子难免混入粮食中,而清除这些沙子最好用的工具就是水瓢。

  淘好的大黄米要摊放在“大盖帘”上沥水,沥干米中的水分大约需要一天一宿的时间。母亲把沥干水的大黄米装进大口袋,父亲扛上口袋,母亲拿上“簸箕”、“筛箩”和“小笤帚”,就去村里的“碾道” 碾面了。

  母亲把碾好的大黄米面倒进小矮缸里,我记得每年蒸豆包都是要用那口褐色的小矮缸。由于大黄米太粘了,还要搀进去一点包米面才行,加入温水后就开始和面。其实和面主要还是靠父亲,因为实在是太累人了。父亲把棉袄袖子挽的高高的,攥着两个大拳头,一上一下地和着面,现在想来那动作有点像“冲拳”。和好的面还要放在炕头上发一天一宿,等到出来一点酸甜味儿时就可以了。

  这个时候,母亲已经把散发着豆香味的红褐色豆馅烀好了。我家用的都是饭豆,因为它产量比红小豆高、种的多。豆馅里还要加入一点点糖精的,因为白糖实在太金贵,那年头买不到也买不起。

  面发好了、馅烀好了、“苏子叶”也烫好了,两个“大蒸帘”往炕上一摆,一年一度的“蒸豆包”工程才算正式进入关键阶段。

  老家的人们蒸豆包是必须要用到苏子叶的,“苏子”是辽西农家经常种植的,种子可以用来炒“苏子盐”,用大饼子蘸着吃别有风味。夏天苏子叶最大最嫩时,女人们就一片片采摘下来,用缝衣服的线穿成串儿,挂在房檐下阴干。一串串绿绿的叶子就像风中摇曳的风铃,煞是好看;一阵阵浓浓的香气宛如仙境飘逸的歌声,沁人心扉。等到年底蒸豆包时,取下成串的干苏子叶用热水一烫就能用了。

  母亲手上先蘸点凉水,抓起一团面,在手中揉成一个“面球”,握在左手心,用右手大拇指一下一下将面球捏成“面碗”,用小勺挖起一小团豆馅放到面碗里,两手一扣,很快地团弄几下,豆馅不见了,一个豆包出现了,再半包上一张苏子叶,就全了好。一个个“提溜圆”的豆包,“坐”在一张张墨绿色的苏子叶中,在大蒸帘上摆出了一环一环的“同心圆”。

  当一个大蒸帘摆满时,父亲就搬到外屋地的大锅里,锅盖儿一盖,开始烧火。大哥负责烧火,我来帮忙,因为烧火的主要内容是“拉风匣”,这个我也能做。弟妹们则手里攥着一小团面,屋里屋外、炕上地下的“打搅混”。

  “风匣”是农家烧火的重要工具,类似鼓风机,但必须用人力推拉。一个大木箱子里面,立着一块类似活塞的木板,边缘都扎着密实的鸡毛,起到密封的作用,有两根长木杆连着一头外面的木手柄。里面底下还有一条开着两个口的风道,中间有风嘴对着灶台底下的进风口。风匣两头外面各开有一个小风门,推拉手柄时,两个小风门一开一合,交替进风,“灶坑”里的火也就越烧越旺了。

  一大锅豆包蒸好后,父亲把大蒸帘拿到屋外,用铲刀蘸着凉水,飞快地把豆包一个个都“起”出来,先放到孩子们早就端着的碗里,剩下的都摆到大盖帘上等着“上冻”。再把大蒸帘用热水刷一刷,就可以蒸下一锅了。

  等屋外大盖帘上的豆包冻得邦邦硬时,就可以捡到大缸里。就这样,母亲一帘一帘地包、父亲一锅一锅地蒸,蒸好、冻好以后,再一层一层装进大缸。当大缸装满后,父亲拿起一个大盖帘盖上,再压上块石头,脸上乐呵呵的,好像那里面装满的不仅是过年的美味,还是一年辛劳的收获!

  从蒸豆包那天开始,似乎生活改善了,只要蒸的够多,基本每天都可以吃上香甜的豆包,父母绝对不会阻拦。

  豆包的吃法主要有三种:

  一是孩子们做零食吃。出去玩耍时,衣袋里常常揣上一个,和小伙伴们一边大打着“片技”,一边啃着“冻”豆包,偶尔再用棉袄袖子擦一下鼻涕,这是那年头辽西农村男孩儿们的特有情景。

  二是平时全家做主食吃。把冻豆包从大缸里拿出几个,放到锅里的大蒸帘上,开锅“馏”十几分钟就可以吃了,吃豆包可以连同苏子叶一起吃,别有风味。后来我才知道,苏子叶其实也是一味中药,有化痰止咳、发汗解表、养胃醒脑的作用,还能解鱼虾的毒。但那时根本不知道,只是把苏子叶当“屉布”用的,免得豆包熟了沾在蒸帘上,同时还有香味,仅此而已。

  三是过年或来客时用油煎着吃,这是最奢侈的吃法。锅里先放上“大油”,当然必须是能够杀得起“年猪”的时候,把馏好的豆包放到滚烫的油里,金黄的豆包浸满滋滋作响的大油,浓重的油香味立刻飘满屋子。用铲刀将豆包压扁,两面翻着煎,大约1分多钟就可装盘。如果再撒上些白糖,咬上一口满嘴流油,香里透甜、甜里裹香、香香甜甜、软软粘粘,一道那年头辽西人“最爱”的美食诞生了。我曾经认为这是人间最好吃的美味,但我的童年里,总共也就享用过两三回。

  豆包还可以当作礼物,亲戚朋友之间相互赠送的,各家也趁机炫耀一下手艺。一旦有谁听到别人夸自己,说蒸的豆包好吃时,立马乐得“屁颠屁颠”地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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